第五十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一章
紙條上的字跡雋永、舒展，就跟在城南中學看到的來訪登記一樣，足以證明沈世航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是有條不紊的。簡一觀察到字跡占了好幾排筆記本的橫線格，顯然不是記錄給自己看的。它更像是要給別人的東西。要給誰呢？是什麽作用？
與許文景相關的案件除了宋潔失蹤案就是王良謀殺案，紙條如果給的是宋文文，那麽可以當做是一種對兇手的提示，如果給的是王良……
簡一感覺自己的身體涼了一大半，血液似乎突然停駐不再流動，周遭的時間都仿佛已經停止，只有自己因為心悸而驟然放大的心跳。
不管是給宋文文，還是給王良，那都意味著，背後做這件事的人不再是楊柳岸，而是沈世航！
那怎麽可能呢，沈世航怎麽會謀劃這些事情，根本沒有理由。簡一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去尋找別的可能性。他隨即想到紙條現在在楊柳岸或者是蘇小英手裏的，或許沈世航只是將自己查到的結果告訴了他們而已……
然而簡一發現不管自己如何思考，他都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沈世航不管程度如何，他都參與了這個事情。可明明自己的作用和沈世航應該是一樣的，至少和蘇小英不會和合作關系才對……
南鋒見簡一好半天都沒有動作，他主動伸手將紙條接過來對折再收好。
“沈前輩的事情之後再說，組長，我們還有事做。”
南鋒的話在一片死寂的房間裏響起來，帶出午後的蟬鳴。
“你說得對。”簡一拍了拍自己的臉，“沒工夫想別的了。”
朱洪志失蹤得蹊蹺，此人不學無術，喜好打牌，工作是楊柳岸介紹的。細想來也算是有跡可循，他的前後兩份工作，一份在南陀山公墓，另一份在殯儀館，都是盛放在的地方。
想明白之後簡一突然有些想笑。也不知道朱洪志是否清楚，他為當初自己殺害的少年守了這麽久的陵。這恐怕也是楊柳岸刻意地安排，是他為數不多的能給盛放的交待。
當務之急當然是找到這三個人。方圓找信息科的人以盜屍案嫌疑人的由頭拿到了楊柳岸的個人信息，他確實曾經在城南中學讀過書，核對登記照也沒有問題。
簡一心裏有不好的感覺，楊柳岸將自己的身份明晃晃的拋出來了，說明事情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南鋒和方圓重新去了朱洪志較為常去的區域，以及附近的棋牌室，寄希望於這個人只是牌癮發作。但簡一明白墻上的字就代表著他們最後的行動已經開始。他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如果在被他們看守著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將朱洪志轉移，但他能明白，朱洪志若是兇手，此番定然兇多吉少了。
楊柳岸一開始就處處戲弄著警察的無能，此番估計也是想要等著簡一他們查出個來龍去脈之後，再殺了朱洪志，也算是以儆效尤，在警方面前大獲全勝。所以他那天才會詢問自己，查到哪裏了。
簡一心裏罵了一聲，當初與朱洪志交手的時候，他確實想不到這人的命數最後居然取決於自己查案的速度。他獨自趕往南陀山公墓，不出所料楊柳岸的蹤跡也已經不能尋得。但他還算鎮靜，朱洪志就算要死，對方應該也會讓他死得高調一點，舊案無法追訴，來一場滿城風雨才是最好的落幕。
簡一的猜測到此還沒有錯，第二天的下午江南區某派出所接到報警說有人跳樓。派出所民警出警的同時飛了無人機去勘察現場，發回來的現場圖片讓人大吃一驚。
南鋒在昨天就已經把三個人的照片發到了各派出所，是以派出所民警一眼就認出了那樓頂上的是蘇小英。她其實沒有跳樓，不過是站得裏邊緣過於近了些，但她面朝著的是在坐在地上，兩只手反捆在身後，神情倉皇的朱洪志。
得到消息的南鋒立刻帶著簡一趕去現場，方圓打的車竟比他們還快些，已經拜托了派出所的民警協調救護車和消防。
無人機的像素不高也不能飛得過近，南鋒與現場派出所的民警溝通，由他和簡一先上去，這關系到他們經手的案件，他們更加清楚。派出所的人自然不認識簡一，方圓偷偷把自己的警察證塞進了簡一的口袋裏以備不時之需。
蘇小英今日穿著她一貫喜歡穿的運動套裝，甚至比往常要更加緊身一些，這使得她的動作也更靈活。
簡一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的水果刀，刀上已經帶有血跡。反觀朱洪志，他被嚇得癱坐在地上，左肩膀似乎是受了傷，已經流了不少的血。
蘇小英面無表情地朝朱洪志走去，簡一同對朱洪志交過手，知道他空有蠻力，並不靈活，而蘇小英恐怕已經為今日兀自演練二十年，那個人不是她的對手。
簡一大喝一聲，一下惹得兩人都回過頭來。
蘇小英在看到簡一的時候竟然是有些欣喜的：“簡警官呀。”
南鋒見兩人對視上，不住地朝那朱洪志揮手示意他悄悄過來，奈何那人身體不靈活，腦子也不靈活，好半天才搞明白要幹什麽。正準備往這邊爬的時候蘇小英一腳就踹在了他的下巴上。蘇小英拽著對方往樓邊上去，她坐在女兒墻上，無聲地威脅著在場的人。
“給簡警官說，那死東西是怎麽跟你說的。”蘇小英道，“簡警官可能聽不見，還勞煩旁邊的小哥錄個音。”
朱洪志這下頭發被蘇小英抓在手裏，疼得他吱哇亂喊：“老李給我兩包中華，這就讓我給那個啞巴一點苦頭吃就行了嘛，我沒想幹什麽，就想嚇嚇人家，踹一腳。”
“他死了！”
蘇小英的表情一瞬間有些猙獰，卻又很快地調整了自己，但她眼眶發紅，呼吸很粗重。這是簡一第一次看到蘇小英這樣的表情，那溫和、自信又神秘的女人，正在瀕臨崩塌，或許之前的溫柔都代表著盛放，此刻誇張的、憤恨的、滔天怒意是她自己。
“我曉得，我曉得，我本來是想嚇他的，”朱洪志又說，“當時我喝酒了，才出來就看到他，煙都沒抽完嘛，我看到他拿了把花，我就去搶，想給點他厲害揍一下就行了，結果他不讓。他真不讓，跟惡鬼兩個一樣，我就冒火了……就……”
南鋒在旁邊迅速地給簡一耳語翻譯，朱洪志的描述雖說聽起來不知真假，但簡一之前同他打交道，知道這個人沖動易怒，扭打的時候情緒一上來，也一度想要把自己掐死，所以他的話倒也不是真的不可信。
何況此時，蘇小英看起來真的要殺他。
簡一雖然沒有看過當年的兇器，但是他認得出來蘇小英手上拿著水果刀。蘇小英將朱洪志拽到自己跟前面對著簡一，女兒墻的高度正好叫對方跪著的腦袋就在蘇小英的小腿邊。她微微彎腰，刀在朱洪志說話間已經悄無聲息地抵上了朱洪志的脖子，對方打了個抖什麽話也不敢說了。蘇小英好似也不需要對方描述到最後，她仿佛對這個過程已經很熟悉，仿佛二十年來每晚都在重覆上演。
“蘇小英，你不要……沖動。”簡一不得已開口。
蘇小英如夢初醒地又擡眼這邊，南鋒在說話間已經偷偷往那邊跨了幾步，他耳朵裏的耳機在提示他消防人員已在下一層的窗戶邊就位，底下的防墜氣囊已經打開，救護車已經到場。
簡一罕見地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往往窮途末路的人才會走上挾持人質的這一步，他們通常情緒激動，容易沖動行事。可簡一看著蘇小英，他們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其實蘇小英不會沖動，她接下來的所有動作，一定經過了深思熟慮。她看著簡一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容。
“南警官，你不要再往前了，否則我們都從這裏跳下去。”蘇小英微微側了下頭，語氣平淡地提示。
南鋒只好頓足，不知道蘇小英究竟要做什麽。
“接著說吧。”蘇小英道。
“我，我說完了嘛。”
水果刀的刀頭是圓弧形，比較鈍，蘇小英將它反著拿，刀刃向上，最尖的部分刺進了朱洪志的脖子。
“蘇小英！”
這下朱洪志連氣都不敢出了，簡一看到他的脖子上開始淌血，尖角已經隱沒在皮膚下。
“你怎麽殺的人，仔細說。”
“我我我，他，他跟我打起來，不讓我動他的東西，拳頭打到了我的臉上，我衣服裏頭隨身帶著刀，就摸出來。我喝多了，反應不過來，就記得自己捅人了……”
“幾刀？”
“我記不得啊……”朱洪志話未說完就感到脖子一涼，立馬慘叫起來：“四五下！四五下！”
“……他一直抓著我，我捅好幾下之後他才松的手，我沒辦法，萬一他搶了刀殺我怎麽辦……之後他軟下去了，我就跑了……我以前也捅到過人，沒這麽嚴重，我也不知道他沒活……”
“後來呢？”
“後來我就走了，這兒認識我的人不多，我都是到處賭，欠了就跑了……”
“說完了嗎？”
“完了……”
蘇小英終於將刀拿開了位置，簡一聽不見他們的談話，所以全神貫註都看著兩人的動作。在蘇小英移開刀把的一瞬間，他就已經沖上了前去。蘇小英的刀往下挑開了朱洪志綁縛的繩子，然後竟然將刀丟到了一邊去。
朱洪志得了自由大叫一聲站了起來，積蓄的恐懼和憤恨促使著他回頭看蘇小英。他沒有第一時間跑開，這讓簡一一時警鈴大作。
朱洪志撲向蘇小英，卻看到對方揚起一個很是詭異的笑容。兩人幾個動作間，蘇小英就被對方推得重心不穩後仰著往下墜去。
南鋒同時趕到情急之下撞開朱洪志，簡一一直都是奔著蘇小英去的，此刻撲到女兒墻邊一把抓住了已經掉出墻外的蘇小英。人體的重量一下將簡一的胳膊扯出劇痛。
“放手。”出乎意料地，蘇小英只是揚起臉平靜道。
簡一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怎麽樣。他正努力地用自己的左手也去夠她。
“把那只手給我！”
可蘇小英還是那樣看著他，一動不動，簡一怎麽也沒想到，蘇小英心裏竟然存了死志。最終他只能用兩只手握住蘇小英的手腕。
兇手都沒死，怎麽蘇小英卻已經要活不下去了？簡一想不通，但是他沒工夫想。老舊的女兒墻此刻突然往外垮，墻體的磚頭和各種建築材料一下子松動導致整個都往下塌出一個口子，磚頭掉出去的時候簡一人也往外滑了一截，並且有往外掉的趨勢，南鋒情急之下也趕了上來抱住了簡一的腰整個人的重心死命往後。
腦袋向下的姿勢讓簡一大腦有些充血過度，樓底下各色的燈光快要晃花他的眼睛。
他得想個辦法，叫蘇小英在這幾秒裏回心轉意，不然等不到消防人員，他們三個都得滑出去。
“你今天如果死了，”簡一朝對方吼道，“你的死亡證明，你的墓碑，你的火化通知單，上面都是盛放的名字。盛放！你要死，你得先改名吧！”
簡一連對方的臉都已經有點看不清，也不知道自己的話對方能不能聽進去。
蘇小英擡起頭來，他看到簡一正死死抓著她，眼睛開始充血，右邊的胳膊因為拉扯已經跟左邊的手不對稱了，助聽器因為過大的動作堪堪掛在他耳邊。
“你不想盛放再死一次對不對！”
蟬鳴聲退了，晚風又起了。陽光驟然在往下墜落，宛如一個火球跌進草堆，一下子天空燒了起來。
是誰也在懸崖邊拉住過自己？
蘇小英伸出手去，握住了簡一的另一只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紙條上的字跡雋永、舒展，就跟在城南中學看到的來訪登記一樣，足以證明沈世航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是有條不紊的。簡一觀察到字跡占了好幾排筆記本的橫線格，顯然不是記錄給自己看的。它更像是要給別人的東西。要給誰呢？是什麽作用？
與許文景相關的案件除了宋潔失蹤案就是王良謀殺案，紙條如果給的是宋文文，那麽可以當做是一種對兇手的提示，如果給的是王良……
簡一感覺自己的身體涼了一大半，血液似乎突然停駐不再流動，周遭的時間都仿佛已經停止，只有自己因為心悸而驟然放大的心跳。
不管是給宋文文，還是給王良，那都意味著，背後做這件事的人不再是楊柳岸，而是沈世航！
那怎麽可能呢，沈世航怎麽會謀劃這些事情，根本沒有理由。簡一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去尋找別的可能性。他隨即想到紙條現在在楊柳岸或者是蘇小英手裏的，或許沈世航只是將自己查到的結果告訴了他們而已……
然而簡一發現不管自己如何思考，他都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沈世航不管程度如何，他都參與了這個事情。可明明自己的作用和沈世航應該是一樣的，至少和蘇小英不會和合作關系才對……
南鋒見簡一好半天都沒有動作，他主動伸手將紙條接過來對折再收好。
“沈前輩的事情之後再說，組長，我們還有事做。”
南鋒的話在一片死寂的房間裏響起來，帶出午後的蟬鳴。
“你說得對。”簡一拍了拍自己的臉，“沒工夫想別的了。”
朱洪志失蹤得蹊蹺，此人不學無術，喜好打牌，工作是楊柳岸介紹的。細想來也算是有跡可循，他的前後兩份工作，一份在南陀山公墓，另一份在殯儀館，都是盛放在的地方。
想明白之後簡一突然有些想笑。也不知道朱洪志是否清楚，他為當初自己殺害的少年守了這麽久的陵。這恐怕也是楊柳岸刻意地安排，是他為數不多的能給盛放的交待。
當務之急當然是找到這三個人。方圓找信息科的人以盜屍案嫌疑人的由頭拿到了楊柳岸的個人信息，他確實曾經在城南中學讀過書，核對登記照也沒有問題。
簡一心裏有不好的感覺，楊柳岸將自己的身份明晃晃的拋出來了，說明事情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南鋒和方圓重新去了朱洪志較為常去的區域，以及附近的棋牌室，寄希望於這個人只是牌癮發作。但簡一明白墻上的字就代表著他們最後的行動已經開始。他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如果在被他們看守著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將朱洪志轉移，但他能明白，朱洪志若是兇手，此番定然兇多吉少了。
楊柳岸一開始就處處戲弄著警察的無能，此番估計也是想要等著簡一他們查出個來龍去脈之後，再殺了朱洪志，也算是以儆效尤，在警方面前大獲全勝。所以他那天才會詢問自己，查到哪裏了。
簡一心裏罵了一聲，當初與朱洪志交手的時候，他確實想不到這人的命數最後居然取決於自己查案的速度。他獨自趕往南陀山公墓，不出所料楊柳岸的蹤跡也已經不能尋得。但他還算鎮靜，朱洪志就算要死，對方應該也會讓他死得高調一點，舊案無法追訴，來一場滿城風雨才是最好的落幕。
簡一的猜測到此還沒有錯，第二天的下午江南區某派出所接到報警說有人跳樓。派出所民警出警的同時飛了無人機去勘察現場，發回來的現場圖片讓人大吃一驚。
南鋒在昨天就已經把三個人的照片發到了各派出所，是以派出所民警一眼就認出了那樓頂上的是蘇小英。她其實沒有跳樓，不過是站得裏邊緣過於近了些，但她面朝著的是在坐在地上，兩只手反捆在身後，神情倉皇的朱洪志。
得到消息的南鋒立刻帶著簡一趕去現場，方圓打的車竟比他們還快些，已經拜托了派出所的民警協調救護車和消防。
無人機的像素不高也不能飛得過近，南鋒與現場派出所的民警溝通，由他和簡一先上去，這關系到他們經手的案件，他們更加清楚。派出所的人自然不認識簡一，方圓偷偷把自己的警察證塞進了簡一的口袋裏以備不時之需。
蘇小英今日穿著她一貫喜歡穿的運動套裝，甚至比往常要更加緊身一些，這使得她的動作也更靈活。
簡一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的水果刀，刀上已經帶有血跡。反觀朱洪志，他被嚇得癱坐在地上，左肩膀似乎是受了傷，已經流了不少的血。
蘇小英面無表情地朝朱洪志走去，簡一同對朱洪志交過手，知道他空有蠻力，並不靈活，而蘇小英恐怕已經為今日兀自演練二十年，那個人不是她的對手。
簡一大喝一聲，一下惹得兩人都回過頭來。
蘇小英在看到簡一的時候竟然是有些欣喜的：“簡警官呀。”
南鋒見兩人對視上，不住地朝那朱洪志揮手示意他悄悄過來，奈何那人身體不靈活，腦子也不靈活，好半天才搞明白要幹什麽。正準備往這邊爬的時候蘇小英一腳就踹在了他的下巴上。蘇小英拽著對方往樓邊上去，她坐在女兒墻上，無聲地威脅著在場的人。
“給簡警官說，那死東西是怎麽跟你說的。”蘇小英道，“簡警官可能聽不見，還勞煩旁邊的小哥錄個音。”
朱洪志這下頭發被蘇小英抓在手裏，疼得他吱哇亂喊：“老李給我兩包中華，這就讓我給那個啞巴一點苦頭吃就行了嘛，我沒想幹什麽，就想嚇嚇人家，踹一腳。”
“他死了！”
蘇小英的表情一瞬間有些猙獰，卻又很快地調整了自己，但她眼眶發紅，呼吸很粗重。這是簡一第一次看到蘇小英這樣的表情，那溫和、自信又神秘的女人，正在瀕臨崩塌，或許之前的溫柔都代表著盛放，此刻誇張的、憤恨的、滔天怒意是她自己。
“我曉得，我曉得，我本來是想嚇他的，”朱洪志又說，“當時我喝酒了，才出來就看到他，煙都沒抽完嘛，我看到他拿了把花，我就去搶，想給點他厲害揍一下就行了，結果他不讓。他真不讓，跟惡鬼兩個一樣，我就冒火了……就……”
南鋒在旁邊迅速地給簡一耳語翻譯，朱洪志的描述雖說聽起來不知真假，但簡一之前同他打交道，知道這個人沖動易怒，扭打的時候情緒一上來，也一度想要把自己掐死，所以他的話倒也不是真的不可信。
何況此時，蘇小英看起來真的要殺他。
簡一雖然沒有看過當年的兇器，但是他認得出來蘇小英手上拿著水果刀。蘇小英將朱洪志拽到自己跟前面對著簡一，女兒墻的高度正好叫對方跪著的腦袋就在蘇小英的小腿邊。她微微彎腰，刀在朱洪志說話間已經悄無聲息地抵上了朱洪志的脖子，對方打了個抖什麽話也不敢說了。蘇小英好似也不需要對方描述到最後，她仿佛對這個過程已經很熟悉，仿佛二十年來每晚都在重覆上演。
“蘇小英，你不要……沖動。”簡一不得已開口。
蘇小英如夢初醒地又擡眼這邊，南鋒在說話間已經偷偷往那邊跨了幾步，他耳朵裏的耳機在提示他消防人員已在下一層的窗戶邊就位，底下的防墜氣囊已經打開，救護車已經到場。
簡一罕見地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往往窮途末路的人才會走上挾持人質的這一步，他們通常情緒激動，容易沖動行事。可簡一看著蘇小英，他們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其實蘇小英不會沖動，她接下來的所有動作，一定經過了深思熟慮。她看著簡一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容。
“南警官，你不要再往前了，否則我們都從這裏跳下去。”蘇小英微微側了下頭，語氣平淡地提示。
南鋒只好頓足，不知道蘇小英究竟要做什麽。
“接著說吧。”蘇小英道。
“我，我說完了嘛。”
水果刀的刀頭是圓弧形，比較鈍，蘇小英將它反著拿，刀刃向上，最尖的部分刺進了朱洪志的脖子。
“蘇小英！”
這下朱洪志連氣都不敢出了，簡一看到他的脖子上開始淌血，尖角已經隱沒在皮膚下。
“你怎麽殺的人，仔細說。”
“我我我，他，他跟我打起來，不讓我動他的東西，拳頭打到了我的臉上，我衣服裏頭隨身帶著刀，就摸出來。我喝多了，反應不過來，就記得自己捅人了……”
“幾刀？”
“我記不得啊……”朱洪志話未說完就感到脖子一涼，立馬慘叫起來：“四五下！四五下！”
“……他一直抓著我，我捅好幾下之後他才松的手，我沒辦法，萬一他搶了刀殺我怎麽辦……之後他軟下去了，我就跑了……我以前也捅到過人，沒這麽嚴重，我也不知道他沒活……”
“後來呢？”
“後來我就走了，這兒認識我的人不多，我都是到處賭，欠了就跑了……”
“說完了嗎？”
“完了……”
蘇小英終於將刀拿開了位置，簡一聽不見他們的談話，所以全神貫註都看著兩人的動作。在蘇小英移開刀把的一瞬間，他就已經沖上了前去。蘇小英的刀往下挑開了朱洪志綁縛的繩子，然後竟然將刀丟到了一邊去。
朱洪志得了自由大叫一聲站了起來，積蓄的恐懼和憤恨促使著他回頭看蘇小英。他沒有第一時間跑開，這讓簡一一時警鈴大作。
朱洪志撲向蘇小英，卻看到對方揚起一個很是詭異的笑容。兩人幾個動作間，蘇小英就被對方推得重心不穩後仰著往下墜去。
南鋒同時趕到情急之下撞開朱洪志，簡一一直都是奔著蘇小英去的，此刻撲到女兒墻邊一把抓住了已經掉出墻外的蘇小英。人體的重量一下將簡一的胳膊扯出劇痛。
“放手。”出乎意料地，蘇小英只是揚起臉平靜道。
簡一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怎麽樣。他正努力地用自己的左手也去夠她。
“把那只手給我！”
可蘇小英還是那樣看著他，一動不動，簡一怎麽也沒想到，蘇小英心裏竟然存了死志。最終他只能用兩只手握住蘇小英的手腕。
兇手都沒死，怎麽蘇小英卻已經要活不下去了？簡一想不通，但是他沒工夫想。老舊的女兒墻此刻突然往外垮，墻體的磚頭和各種建築材料一下子松動導致整個都往下塌出一個口子，磚頭掉出去的時候簡一人也往外滑了一截，並且有往外掉的趨勢，南鋒情急之下也趕了上來抱住了簡一的腰整個人的重心死命往後。
腦袋向下的姿勢讓簡一大腦有些充血過度，樓底下各色的燈光快要晃花他的眼睛。
他得想個辦法，叫蘇小英在這幾秒裏回心轉意，不然等不到消防人員，他們三個都得滑出去。
“你今天如果死了，”簡一朝對方吼道，“你的死亡證明，你的墓碑，你的火化通知單，上面都是盛放的名字。盛放！你要死，你得先改名吧！”
簡一連對方的臉都已經有點看不清，也不知道自己的話對方能不能聽進去。
蘇小英擡起頭來，他看到簡一正死死抓著她，眼睛開始充血，右邊的胳膊因為拉扯已經跟左邊的手不對稱了，助聽器因為過大的動作堪堪掛在他耳邊。
“你不想盛放再死一次對不對！”
蟬鳴聲退了，晚風又起了。陽光驟然在往下墜落，宛如一個火球跌進草堆，一下子天空燒了起來。
是誰也在懸崖邊拉住過自己？
蘇小英伸出手去，握住了簡一的另一只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